一切求合理
第一节
我们只有一个地球。西方人从西方看地球,东方人从东方看地球,竟然产生两种不同的看法。影响所及,形成东西方管理行为的差异。西方人观察宇宙万物,发现所有生物,都发端于一个基本细胞;基本细胞分裂写二,二分裂为四,四分裂为八,这样发展下去,终于形成植物、动物与人类。
中国人考察宇宙万物,发觉“易有太极,是生两仪,两仪生四象,四象生八卦。”如此生生不息,和西方科学所发现的事实,可以说完全一样。
但是,进一步推究“一怎么能生二”时,彼此就有了不同的看法。
西方人认为“一个基本细胞分裂为二”的原因,是由于二构成一”(马绍伯先生指出:二构成一,就二看,是两种现象)。二构成一,当然很容易分裂为二。
我国先哲也肯定“太极是阴、阳所构成的单元”,不过“二构成一”之外,尚有“一内函二”的用意(马先生说:一内函二,就一看,则两种现象皆发于同一本体,老子所谓“同出而异名”,正是如此)。
西方重视“二构成一”,总是以个体的对立看事物:公司有劳、资的对立;同仁有优劣的对立;企业生存竞争,亦有其冲突的对立。
中国古人体认对立固然存在,却也相辅相成。如果由“一内涵二”的取向,不难发现“对立存在于统一”,所以中庸说:“万物同时生长而彼此不相妨害,道理一齐实行而彼此不相违背。(万物并育而不相害,道并行而不相悖。)”有公司才有劳、资的存在,彼此应该互信互谅;同仁间有优才显得有劣,有劣也才显得有优,大家应该互助;有同业的竞争,才能力求精进,必须合理合法以谋公平合作。
“二构成一”在管理上产生西方人“一切依据是非来判断”的科学化行为。对就是对,错即是错,相当简单明了。
西方管理,喜欢问:“Whichisright?AorB?”而他们的答案,往往都很肯定,不是“Aisright”,便是“Bisright”。若是“Aisright”那么A就成为共同遵守的标准;如果“Bisright”,B也就顺理成章地成为标准。他们把判断是非的结果,明订为公是公非,称为“标准化”(用科学的方法,研究订定事物的标准,并力求其切实施行)。
为求组织成员,共同遵行既定的标准,自非“明言”一切说清楚不可。同时要求符合同一标准起见,于是明订为制度。大家一体遵行制度,叫做“制度化”。
制度是企业组织所有成员一切分工合作的基本规范,是管理的出发点。任何成员,其行为合乎制度的即为“对”的行为,否则便是“错”的行为。前者为组织所欢迎,后者则为组织所不容。
A和B之间,有一条直线,表示A大于B则A对;B大于A即B对。是非有所争执的时候,采取“多数决”的民主方式,居于A和B的彼此“制衡”,来决定孰是孰非。争执获得协议之后,立即修订原有的制度,成为今后未再度冲突之前的标准。
西方的“二构成一”观点,形成他们的“制衡思想”麦展为“经由谈判,分出大、小或是、非,以便共同遵行”的“制衡行为”。
这种行为,其理论基础乃是“个人主义”。“谈判”指“满足各自的需要而进行的交易”,“是非”在确立个人的权利与义务,而“制衡”则在维护并增强个人的权益。
“一内涵二”在管理上也产生中国人“圆满重于是非”的人性化行为。我们常说:二这样做对是对,可惜不够圆满。”可见“把事情做对未必就是把事情做好”,中国人要求“把事情做好”,而非仅止于“把事情做对”。
中国人当然也问:“甲对或是乙对?”只是答案很少是“甲对。”或“乙对。”却多半是“甲对,乙也不见得错。”或“乙错,甲又对到那里去?”除非实在是十分明显而简单的事情,否则我们总觉得“是非难明”!
中国人重视是非,却更了解粗理很好讲,任何人开口便可以说一大堆道理;细理不好讲,仔细推敲起来,每一个人所说钓道理都存在着若干疑难;微理很难讲,再深究下去J到了十分精微的地方,似乎永远说不清楚;玄理犹可讲,没有办法当中,往往会祀道理说得玄而又玄;妙理不可言,真正的道理“多半妙不可言”,同时觉察“语言、文字本身就是一种沟通的障碍”,因而非常谨慎,不敢擅下判断。所以老子说:“道可道,非常道。”
相信资深的主管,都有这种经验:某件事情出了差错,关系者一共只有甲、乙、丙三人,但是甲说得理直气壮,乙、丙又何尝不是如此?我们常常指责中国人爱说理由,个个都是找藉口专家,弄得主管左右为难,不知谁对谁错,实在与“公说公有理,婆说婆有理”有相当密切的关系,因为道理人人会讲,是非却很难明断!
我国的太极图象,并非凭空玄想而来。太极代表“圆满”,根本上是一主体。在此同一主体内,产生“是”“非”两种相异的现象。“此亦一是非,彼亦一是非”,成为中国人的一太极思想”,发展为“听一句话,要先问清楚究竟是谁说的,以便决定是否遵行”的“太极行为”。
这种行为,其理论基础即为“交互主义”。中国人既不完全奉行个人主义”,也不完全奉行“集体主义”;中国人既有“个人主义”思想,又有“集体主义”思想。常听到中国人说“输人不输阵”,“团结起来才有力量”,但是语犹在耳,他麦现情势不对,率先溜之大吉。然而却有人说到做到,临阵绝不脱逃,至死不渝的。中国人的原则,完全居于“看你对我如何,我就如何待你”的“交互”性,通俗的说,叫做“彼此、彼此”。
我们放眼看去,宇宙万物无一不是圆弧形的。凡直线形的,都是“人为”的,而“人为为伪”,形式化的东西,中国人比较不喜欢,其道理在此。
太极思想,彼此之间不是一条直线,却是阴阳对称,淳涵浑朴的圆弧曲线,形成管理上“不明确”的“分寸”。中国人必须害自把握自己应守的分寸,无过与不及,的确相当困难,儒要历练与智慧,因此有些人十分厌恶,甚至到了怨恨的地步。日本人学习中国文化,便是由于智慧的限制,无法变化自如,所以学到后来,既没有曲线,也没有直线,只剩下一个圆形的外壳。日本人自称“大和民族”,说起来就是“过份求圆满”,形成“太顺的『事大主义』”。
“太顺”的部属,绝对服从的结果,固然有利于力量集中。但是,万一决策有重大的错误,而此一决策者又“大而有力”,则大家盲口服从,势必害己害国。历史上日本军国主义盛行,自杀飞机愚行,大屠杀蛮行,不就是最好的证明?
日本人为了寻求“大和”,往往弄得没有是非。他们一心一意追求利益,成为世人轻视的“经济动物”。“日本第一”中蕴含着重大的危机,因为他们缺乏适当的制衡,活像一辆煞车不灵的汽车,走顺路时很愉快,危急时真不敢想像。
“大和思想”发展为日本人“一不怕死、二不怕苦、一切为团体荣誉而努力”的“大和行为”。其理论基础即是“集体主义”。
太极行为的根源,是“人性”。凡人皆有喜怒哀乐之情,未发时谓之中,发而中节便是和。中国人所讲求的“和”,是“用”的一种境界,而其“体”则为“中”。体不离用,用不离体,其间的不同,只在已发与未发。未发的“体”,没有不善的;已发的“用”,便有善有不善。中庸特别指出“发而皆中节,谓之和”,就是说明我们所追求的“和”,乃是已发的善的情,而摒弃了不善的情。
成中英先生以孔子“一以贯之”的纵贯和横贯两种关系来解释“持中致和”的道理。他说:『和』是横的一贯,『中』是纵的一贯。文化本身应该有中与和的道理,这是中国哲学最基本的智慧。”西方人,特别是美国人比较简单,凡事只要想到自己的权益,“不要让自己的权利睡着了”,每一个人都为自己而争,最后总能达到制衡的结果。“个人独立,个人自由”所产生的个人行为,因利害关系相结合,“Afriendinneedisafriendindeed”,成为美国人坚强的信念。
日本人也相当单纯,凡事只须顾及对方,比比“究竟谁比较大?”你大我听你的,我大你听我的。这种“上级生”精神,成为他们的行为准则。
中国人就很复杂,不但想到“我”,还要顾及“你”,更不能忘掉“他”。我们上下、左右、前后都必须同时详思熟虑,面面俱到,才不会不知不觉中树敌,招来无穷的后患。在横的方面,要“和”,对任何人的感情,都应该发而皆中节,保持恰到好处的人际关系。在纵的方面,要“中”,对于人事的处置,应该有自己的原则,时时刻刻都不离这一根本。中国人不能不坚持原则,否则人家会批评他“没有定准”、“缺乏制度”甚至“胡作乱为”。
坚持原则又不能到处得罪人,弄得鸡飞狗跳,妨害安宁。“持中致和”即是既要坚持原则又能和谐相处,所以“和”就是广结善缘,用“广结善缘”来“坚持原则”,既会做人又能做事,叫做“致中和”,乃是真正的圆满。不能致中和,结果必然“和稀泥”。今天大家由于痛恨和稀泥而怪罪致中和,有似“一朝被蛇咬,三年怕草绳”,未免因噎废食吧!
太极行为是人性化管理的表现,目标放在致中和。现代有些人不明了“太极行为本身十分正确,只是长久以来过与不及,产生不少弊病”的真相,铁曰直断其为偏差行为,再加上不断采取西方或日本标准来测试,愈看愈觉得落伍而毫无价值。我们不妨改称为“中和行为”,以免引起不必要的误解与无谓的争议。
第二节
中和行为的第一特性是“不执着”。中国人满脑子“那可不一定”,增加了管理的困难,诸如:
1、不容易听信人家的话;
2、不重视团体规约;
3、不完全遵照上级命令行事;
4、不认真接受工作规范;
5、不相信企划;
6、不能真正科学化;
7、不容易完全标准化;
8、不能够大家一致,总认为我应该特别。
高阶层主管,对同样一件事情,可以表示“关切”,也可能十分“震怒”,完全视情况而变异。
中阶层弄不清楚高阶层究竟会关切还是震怒,当然有责任尽量往下推卸,以便关切时跟着关切,震怒时随着震怒,安全第一。
基层人员经常“压宝”,有时压对有时压错,久而久之,干脆不压,凡事能推即推,能拖即拖,否则也咬文嚼字以察颜观色,多方斟酌而模棱两可,我们能责怪他吗?
“不执着”在管理上有许多好处,例如:
1、头脑灵光。善于随机应变,对于变动的环境具有良好的适应力。
2、自动调整。在工作进行中,能随时适切调整,以求达成目标。
3、弹性应用。具有极大弹性,承受企业内外环境銮迁所带来的多种压力。
4、把握情势。有利的情势来临时,能及时加以把握,不受原订计划的限制。
5、不畏艰难。水来士掩,兵来将挡,天大的困难,中国人只要有心去做,都有办法解决。
“人”和“机器”的比较利益,仅在人有较大的弹性。我们现在极力设法增大机械的应变力,仍然和人有一大段距离,所以机械永远无法完全代替人。
中国人的“不执着”,正是弹性大的表现.美国人看日本人变来变去,没定准;日本人看中国人简直飞来飞去;没定处。中国人不执着的特性,堪称世界之冠,说得难骋.点,中国人最喜欢变鬼变怪;好听一些一,中国人擅长应变创新。“变鬼变怪”其实就是“应变创新”,这是中国话的奇妙,因为中国话一如中国人那般;不确定啊!台湾地区近几十年来的经济发展,是不是和我们“不执着”的行为特性密切相关呢?请深思后再下断言。
致中和的第二特性,是“不受管”。中国一开口就是“谁要你管?”却很少听到“请你赶快来管我”这一类的话。
“我做了这么多年,难道还要你管?”“你想管我?先把你自己管好再说!”
任何主管,要管他的部属,他的部属一肚子不高兴,心里盘算着:“好,你想管我,那么我就想办法气你;禾把你气死,你就老要管我!.”给果主管多半真的被气死了,因为中国人多的是气人专家。
人不能管,谈什么管理呢?不用担心,中国人有的是办法。我们的管理态度是:先看能不能管?能管就管,不能管的人,要“理”,你理他,他才会理你。如果再理不好,那就应该安他,你尽力安他,他自愿卖力,这是中国人最高明的“安人。
我们常问道:“人都安顿好了吗?”答案如果是“安好了!”非常放心,一定没有问题。西方人说“O.K”,中国人一句“安啦!”比他们更为灵光。
“不受管”增加管理上许多麻烦,诸如:
1、不喜欢承受压力,愈是压他,他愈是表面应付,内心不愉快;
2、不爱看规约,你要他签字,只要大家签他就跟着签,根少会认真去看,更谈不上记在脑海里;
3、不愿意上级不断盯住他,要他这样,要他那样,他表面上在听,实际上未必以为然。
当然,也有许多好处,例如:
l、不必管他。善于领导的主管,懂得安他、看得起他,让开一步不去管他,他就会自动去做。
2、不必操心。操心根本没有太大的用处,因为你越急他越不急。只要安他,让他身安心乐,他就会自动去操心,变成他急而你不用急。
3、不必制衡。中国人不喜欢被管,本来就是一种制衡,用不着再多方设法、安排制衡的力量,到头来不过流于形式,工会不像工会,大家心里反而不服气。
中国人的“不受管”,也是不一定的。当他做得顺手的时候,最讨厌人家管他;但是一旦遭遇困难,特别是走投无路的时候,他就会大声嚷叫:“为什么你都不管?”
需要时要你管,不需要时又不要你管,这才是中国人不受管的真相。中国人“不”之中含着“要”,“不要、不要”然后“要”,“不露、不露”然后“露”,“不会、不会”然后比任何人都“会”,实在值得我们好好体认一番。
“不受管”含有“受管”的成份,关键在于“需要”。贤明的管理者,应该让他觉得有需要才来管他,亦即平时早有充份准备,只待时机来临,亮出锦囊妙计,而不是和部属一起在困境中愁眉苦脸。预测、前瞻不是平日说着玩的,却是紧急时要露一手的。
致中和的第三特性,“爱讲理”。现在我们对“情、理、法”有着根大的误解,一直用西方“排在前面的为优先”的“排队”观念来看,认为中国人最重视“情”。殊不知中国人有其“居中为吉”的次序观,“情、理、法”三者,“理”居其“中”,所以最为重要。
中国人最重视“理”,表现在“人人爱讲理”的行为上,我们一再流传:“读书,要明理。”“做人,要懂得道理。”深信“有理走遍天下,无理寸步难行”,因而“理宜自然气壮”。遏到争执,总是“请老先生评评理”。事实上,中国人最受不了的一句话,乃是:“你这个人怎么不讲理!”
“爱讲理”增加管理上许多困难,诸如:
1、理不易明,很难沟通。道理多半是相对的,究竟孰是孰非,很难判断。如果样样要讲道理,实在不容易沟通,因为中国人“全身都死掉了,嘴巴还是硬的”,几乎人人不服输。
2、各说各话,很难协调。任何场合,特别是公开的场面,大都各说各话,只有嘴巴没有耳朵的结果,增加了协调的困难;就算有,结论也是各有不同的认定。
3、固执一理,形成意气。人难免有成见、偏见,并不可怕,但如加上“固执”,那就可怕万分,中国人“不执着”,却容易固执己见,易于形成面子的意气之争。
4、立场改变,理随着变。中国人重视立场,往往计划时是儒家,执行时变道家,到了考核时,一付释家菩萨心肠。而在位时是儒家,不在位时变道家,更为明显。
5、理说的多,实行的少。有些人误认为“沟通就是多言”,因而“尽在那里说道理,以致没有时闲真正去实行”。“沟通”与“多言”完全是两回事,要沟通,却不可多言,这才是有效的沟通。
爱讲理也有许多管理上的好处,例如:
1、让他自己讲。中国人爱讲理,又常常认为自己所说的才是道理,别人所讲的都不尽合理。在管理上只要有办法“让他自己讲”,他就赖不掉。
2、一切求合理。对中国人而言,管理即是“管得合理”。只要小心警觉理不易明,随时谦虚能容,而且力求合理,中国人自然接受。
3、理直气就壮。无论众人如何议论纷纷,自己如果真的有理,便不必害怕,更不必计较。气壮的意思是自己心安,并不是“壮起胆子和人家斗气”。
4、有理者得人心。有理终究得人心,但是得人心者更容易显得有理,所以“由情入理”,才是合情合理。只要不存心讨好,不乡愿,得人心是有理的有效证明。
5、有理约束人。有理便可以依据道理来约束他人,不过要先让对方觉得不讲理时,才施以约束,所以中国人说“法”的时候,喜欢连带着说“合理合法”。
“合情合理”、“合理合法”,“情”和“法”两者,都要把“理”拉进来,足证中国人最讲道理,一切管理行为,不执着到合“理”的程度,不受管也合“理”地接受管理,那就是真正合乎中国人的“管理合理化”!
中国人的管理行为,一直在改变,但是这三种特性,大概都没有变,检视我们的日常管理情况,很容易印证此一事实。
一切都在变,中国人当然也随着时代而改变。不过中国人所变的,乃是有形的部份,凡是看得见的,与物质关系较为密切的,中国人爱时髦,一直在变。至于那些看不见的、精神方面的部份,中国人把握得十分牢固,很少改变,要不然,为什么说“中国人还是中国人”呢!
管理包括两个系统,一是管理技术,注重计量方法、数理模式和电脑的应用;一是行为科学,注意组织理论与人力因素。前者全世界通用,并无国界的区分;后者因各国风土人情而异,在中国人地区实施管理,最好能因应我们的特性做适当的调整。
中国人的管理行为,看起来千变万化,所谓“一样米养百样人”,但是中国人一直请求“持经达变”,因此“万变不离其宗”,变来变去,依然不执着,不受管。我们只要把握住道理,让他变得合理,而又自己管得合理,相信已经充份顺应中国人的特性。
综合起来,中国人的管理行为,乃在:一切求合理。